半夏小說

第160章 第 160 章 想到鷹嘴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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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第 160 章 想到鷹嘴村

“姐姐不餓, 你吃。”顧明燭揉揉他冰涼的耳朵,順勢問,“村裏現在能下地乾活的男丁有多少?”

“加上剛脫毒能慢慢走動的, 攏共二三十個。”小老大掰着手指頭算。

“除了你們原來那個老村長, 村裏還有沒有識字的、人品過得去, 又熱心的?不拘男女。”

小老大一聽問人, 就是他的強項了:“有!顧姐姐你記不記得,你們剛來鷹嘴崖那天, 跟我一起在棧道做買賣的婆婆嬸子們?她們都會記數、會算帳的。張嬸也成,她管家是一把好手,誰家賣了幾只雞、幾尺布都門兒清,就是嗓門兒大了些。”

顧明燭揉揉他腦袋,“小老大要是當村長,會是個稱職的。成,那你去幫姐姐通知你覺得能乾的人, 晌午在曬谷場集個議?”

“姐姐,要集議啥事兒?”

“集議個……”顧明燭想了想,鄭重的取了個名頭:“集體經濟!”

晌午,陽光薄得像只有幾顆米的稀粥,沒什麽暖意。

裴家族人被江徹批準出了倉, 在外頭晾山貨、制乾糧、縫冬衣。

裴月明正咬着牙跟一根藤條較勁。他要把藤條捶軟, 然後一圈圈纏在草鞋鞋底上。

這還是跟小老大學的法子,藤底草鞋雖然遠不如皮靴子耐穿,但下雪也防滑。

他手指上全是細小的割傷, 滲着血絲,卻一聲沒吭。

“二兄,你手流血了。”裴月晖湊了過來, 眼圈有點紅。

“沒事兒。”裴月明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,繼續勒藤條,“不疼。”

族裏的女眷們也沒閑着,圍坐在隔壁,正把僅有的幾件像樣點的舊衣服拆開重新拼湊。

多半是給孩子們改小的冬衣,針腳歪歪扭扭,衣裏塞上碎獸皮,也算暖和。

周嬷嬷正跟幾個婆子把曬乾的野蒜和乾糧切碎混在一起,用油渣拌了,捏成一個個黑乎乎的團子。

這是她們趕路的口糧。

蘇念晚倚在遠處的廊柱旁遠遠瞥了一眼,眼中浮起嫌惡。

她終于不用再碰那些腌臜東西。她也不需要像那些賤婢一樣,抱着破布頭連夜趕制冬衣。

她的囚衣裏頭穿着夾襖,隔着布料能捏到衣角、褲腿乃至布襪夾層裏都有硬硬的東西。

這是“那人”通過裴時序給的碎銀子,還有整整十片金葉子。

等出了這破爛村子,到了下一個府城她就拿一些出來,讓時序幫她添些趕路需要的物什。

而且那個姓江的差役十分聽時序的話,興許能還能滿足一下她想買個驢車的要求?

棠雪不在身邊,她沒那麽累了,但她也不想再靠兩條腿走路。

想到兒子,她心情就愈發的好。

雖然至今不知道“那人”究竟是哪個,竟能把棠雪和公婆從絕境裏撈出去,但時序說,那人是絕對可信的。

她猜,可能是夫君生前培養的死士。

如今保命銀在手、兒子也平安,她沒了後顧之憂。

待到了崖山安置地她便再不必忍氣吞聲。

到時候,定要把這一路上仗着處境艱難就敢對她甩臉子、使絆子的賤人統統踢開。

尤其是二房那個上不得臺面、跟着顧氏學醫的庶女裴月華,也配在她跟前蹦跶?

她要重新站穩腳跟,更要重整裴家門風,讓那些下作胚子知道什麽是主母威儀,什麽是世家體統。

這流放路不過是場風寒,熬過去,她依舊是那個要風得風、要雨得雨的裴家大夫人!

裴時序坐在最外側的青石上,垂着眼,熟練地劈開乾草,用力勒緊、穿插、打結。

指尖的傷已經愈合了不少,雖然動作比往日慢些,卻已能實實在在地使上力氣。

可若有人細細觀察,便會發現他心思都在不遠處。

那裏有顧明燭。

十來個被小老大吆喝來的婆姨媳婦小姑娘圍坐在一起,見着顧明燭,也不拿自己當外人。反正都是一起進過山、扛過門板、敲過豬、打過男人的“老戰友”了。

都是熟臉,就省了寒暄。

顧明燭拿着炭筆和竹紙坐到了人群中間,開門見山:“嬸子嫂子姐姐妹妹們,咱們以前在棧道上做買賣,是一年四季都出工,還是有淡旺季?哪個月份人最多?”

張嬸嗓門大,嗑着榛子先開了口:“其實除了天災,幾乎是月月都有人的。像開春到麥收那會兒,路上多是趕考的書生、跑商的腳夫,最多的時候一天能遇上三五十撥人呢。”

“對,”立刻又有接話的媳婦,“入了夏也是頂熱鬧的時節。山下雖說水路漕運更忙,但這陸路棧道是捷徑,商號的騾馬隊一撥接一撥。尤其是販茶葉、瓷器的南商,為了趕‘秋交’恨不得連軸轉。那會兒啊,咱們在道邊一站,一天都不帶歇氣的。”

小老大也掰着手指頭算:“入了秋,霜降後,北邊的藥材、皮貨南下,南邊的綢緞、茶葉北上。就是過了臘月差些,有的年景會下大雪,封山了就沒人走了。”

顧明燭一邊記一邊思忖,也不廢話,就直說了:“既然這條路一年到頭人來人往,你們又都是肯下力氣、腦子活絡的,怎麽村裏沒富起來?”

這問題可算是問到婦人們的苦水堆裏去了,大夥兒立刻七嘴八舌的搶答:“頭一樁是沒路。人家一車能拉走的,咱們得背三天!”

“這二樁是沒啥新鮮的貨。從城裏到鷹嘴崖棧道,途中經過兩個大村子了,人家那裏人口也多、山貨也齊全。我們搶不過人家,只能賣賣茶水、煮雞蛋,賺幾個銅板辛苦錢。”

王嬸嘆了口氣加入了讨論,“這三樁才是最要命的。我們沒靠山!那些南來北往的商隊可不是菩薩。咱們擺在道邊的貨,今天少一籃,明天丢一袋。前年李家嫂子的男人,就是護着兩件皮貨,被一個路過的行商馬隊打斷了腿,皮子也沒了,家裏塌了半邊天。後來誰還敢真把身家性命押在這路上?”

她說着說着,自個兒眼圈紅了,“顧娘子,要不是太窮了,我們也不至于傻到被騙進了深山制那個爛膏子。咱們就像那棧道邊上的野草,被踩過來踩過去,活着也就那麽回事兒。”

小老大坐在顧明燭身邊,臉上的開心勁兒也沒了,低下頭,手指摳着地上的泥,小聲嘟囔,“姐姐,會不會……你們一走,村裏的漢子們又……”

他的話不用說完,所有人臉色都白了,氣氛沉重了下來。

可這個答案顧明燭沒辦法給。

沒有路就沒有流通,沒有獨特的貨就沒有競争力,沒有秩序就沒有秩序性發展,沒有希望就沒有未來。

四座大山,死死壓住了鷹嘴村的咽喉。

可鷹嘴村卻也有另外兩個大村子都沒有的優勢:必經之道。

鷹嘴棧道在顧明燭看來,妥妥的就是馬六甲、霍爾木茲、直布羅陀!

顧明燭坐直了身子,像個審視地塊的投資人一樣逐一抛出關鍵問題:

“先不去想下山的路,連那些毒膏子都能想辦法弄出去,咱們正經的貨一定也能。另外,棧道前後有沒有一塊稍微平整點的空地?哪怕只有兩三畝大小,能平地起一排亭子,讓車馬能掉頭、歇腳?”

張嬸回憶着:“過了棧道,前頭也就三百步倒是有一片亂石灘,稍微填一填,能平整出一塊地。”

顧明燭記了下來,又問:“棧道附近最近的乾淨水源有多遠?是山泉水,還是得從河裏挑?地方土質硬不硬?”

王婆婆接話道:“水是遠點,得從山坳裏引。土嘛,最上頭是亂石,底下倒是實誠的黃土。”

顧明燭在紙上記下:“地能平、水能引、土夠硬。”

又問:“過了棧道是上坡還是下坡?”

小老大搖了搖頭:“都不是,是個緩的。”

“很好。減速帶效應。”顧明燭飛快記下,“是迎着風口,還是背風?”

張嬸眯着眼想了想:“亂石灘是朝南的,背後靠着鷹嘴崖擋着北風。冬天太陽能曬進來,風确實不大。就是夏天有點曬。”

“背風、向陽。”問到現在,顧明燭眉目間輕快了不少,眼神愈發明亮。

旁人還不大了解她,看不出她神情的變化意味着什麽。

可小老大機靈啊!他也跟着欣喜起來,“顧姐姐,你是不是想到啥了?是不是能讓村裏賺銀子的門路?”

顧明燭:“……”

這孩子好适合學心理學。

顧明燭瞬間有種“撿到寶”的欣慰,屈指在小老大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,笑裏帶着點狡黠:“是想到門路了。不過,等姐姐查清楚再跟你們說!”

小老大就也跟着笑了,眼睛彎成了月牙,像是只要顧姐姐有主意,天就一定不會塌下。

裴時序也看見了少年臉上毫無保留的笑意。

那是一種……他暫時失去,卻無比熟悉的溫暖。

他想,顧明燭這樣的人,大約就是傳說中的福星吧。他相信她會把死局盤活、把絕望變成希望。

于是他也笑了起來。

不遠處,周嬷嬷正把最後一點油渣拌進乾糧裏,一擡眼,正瞧見裴時序的表情。

她手上的動作一僵,心裏也翻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氣。

那笑……大公子已經太久沒有這樣笑過了。

作者有話說:

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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